经济参考报记者 刘大江 刘宏宇
皮革行业是典型的传统产业，而我国是全球皮革业最大的生产国、出口国和消费国。近年来，由于消费趋势变化、原材料价格波动、劳动力成本上升以及环保压力增大等因素，皮革行业面临严峻生存挑战。
在新兴产业焕发蓬勃生机的当下，是否如有些人所言，传统产业属于“低端产业”应该退出历史舞台？《经济参考报》记者日前走访东部沿海地区多家皮革企业，感受传统产业的存亡危机与转型升级。
一些皮革厂“挣扎求生”
地处珠三角的广东省江门市，是我国重要的皮革制作基地，被称为“广东省箱包皮具制造基地”。上世纪90年代至本世纪初，江门的皮革产业达到高峰期，这里的制革及相关企业达到200家左右，从业人员数万人，并形成千亿规模的产业集群。
1983年左右，在体制内工作的容国乾大胆下海，在蓬江区杜阮镇办起江门市第一家民营皮革厂——新河皮革厂。容国乾有兄弟姐妹十人，在他的带领下，家族的皮革生意逐步走向兴旺。至1992年，整个家族已陆续办起了4家皮革厂。而在当时，附近的荷塘镇已办起十余家皮革厂，并成为全国知名的皮革集散地。
“容国乾是我二叔，他是当时的第一批‘下海者’。”容氏皮革厂老板容德祥说，“上世纪90年代是皮革产业最风光的时期，从事皮革产业还有国家补贴，甚至‘做一张皮能够赚一张皮’，我们家族在当地最早买上了摩托车、装起了电话。”
十多年前，当地皮革产业逐渐走向式微，如今整个家族仅剩下他这一家皮革厂。“高峰期，全市皮革厂有100余家，如今估计就剩十余家；而整个荷塘镇的皮革厂基本消失。”容德祥说。
江门维佳贸易有限公司老板李井全从事皮革化工材料的进出口贸易多年，也一路见证了江门皮革业的发展繁荣与衰落。“一个工业门类的逐渐消亡，有多重原因。”李井全分析，在环保风暴之下，皮革产业被列为“重污染行业”，“爹不疼娘不爱”，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同时，近年来受贸易风波影响，以欧美市场订单为主的企业也难以为继；此外，“皮二代”“皮三代”接班的意愿也不强。
“我们现在的年营业额在1亿元左右，仅高峰期的三分之一。”容德祥说，在地方政策的影响下，企业也不敢扩大再生产。
距容氏皮革厂百里外的台山市广海镇大沙工业园区，这里仅剩的几家皮革厂也在苦苦挣扎中。
“前几年园区内还有七八家皮革厂，现在就剩下4家，而且我们隔壁一家温州人开的皮革厂也快不行了。”广一皮革厂老板陈炽波说，“自2017年开始，生意越来越差。今年不好，明年可能更不好。”
“不做可惜，继续做压力又大。”陈炽波说，企业以前基本以欧美市场的外单为主，现在外单比高峰期减少了七成以上，为了生存，只能积极开拓国内市场，不断研发新品种。
部分皮革厂“欣欣向荣”
与此同时，部分坚持在江门投资生产的皮革厂，却展现出勃勃生机。
“近几年我们企业的生意很好，保持着平稳发展态势。”年过七旬的江门市怡兴制革有限公司董事李宇芳笑着告诉记者，“老板是美国人，今年已经82岁了，但仍坚持在工厂生产第一线。我也早已过了退休年龄，但他鼓励我继续干下去。”
怡兴制革有限公司是一家中外合作企业，其前身是国营企业江门皮革厂。江门皮革厂在业内被誉为皮革产业的“黄埔军校”，曾培育了几十家皮革厂。但至1992年，企业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一位美国人正好从广州来江门寻找新工厂，双方一拍即合，一方出土地和厂房，一方出资金和技术，成立了中外合作企业。
“不谋最大，但求最好。”李宇芳说，企业近年来能保持稳定的发展态势，得益于企业负责人的经营理念：一是品质取胜，二是紧紧把握市场，不断加强新产品研发能力。“从制革技术来看，目前国内与国外的水平其实都差不多。同时因工厂的污水处理能力有限，所以我们坚持不扩张、以质取胜的策略。美国老板很了解国际市场，也有耐克、阿迪达斯等稳定的客户。”
“企业的产能一直都很稳定，而且也不存在淡季。”李宇芳说，美国老板在越南和巴西还有两家皮革工厂，三家工厂形成互补之势，牢牢把握住国际市场大势。
“柏威皮革厂近几年的生产和效益也很好。”李宇芳告诉记者，外资皮革企业在江门的发展呈现蓬勃之势，与国内民营企业的苦苦挣扎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现象值得深思。
柏威皮革厂位于距其30余公里的鹤山市，是一家德资企业，2010年落户当地。公开数据显示，柏威皮革制品有限公司近年来一直保持健康增长态势，目前年产值超4亿元，纳税额近3000万元。
“皮革产业在欧美等许多国家仍然生机勃勃。”李井全分析认为，德资企业比较了解且更能把握本国市场，而中国仍具有强大的生产链配套能力和相对较低的生产成本优势，这是外资企业在我国持续投资并逆势发展的重要原因。
与此同时，部分国内企业也纷纷通过多元化经营等方式实现行业“自救”。
位于江门市蓬江区杜阮镇的珠江实业有限公司，是本地较早从事制革生产的大中型企业，工厂设备先进，主要从事高档沙发革和汽车坐垫革的生产。该公司董事长陈剑雄说，近40年来，公司一直经营稳定，不断开发新产品，逐渐形成品类齐全的制革生产基地及仓储集散地。目前，该公司已经走向多元化发展，成为广东省皮革协会骨干企业。
传统产业不等于“低端产业”
在记者采访中，许多业内人士提出：“最典型”的传统产业，却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一个值得认真思考的现象。
怡兴制革有限公司位于江门市区中心地带，厂区环境优美，基本闻不到生产的气味。“企业在污水处理和环保方面的投入不遗余力，有领导来视察惊讶地问我为什么不臭，我打趣说：‘哪有臭味，只有香味。’”
李宇芳说，因企业地处市中心地带，甚至不远处就是市政府，曾多次私下被劝搬离此地。但近年来地方上逐渐改变了看法，“我们企业效益良好，也没有污染，年纳税额达1500万元，还解决了400余人的就业。这样有益于经济和民生的企业，没必要急着赶跑吧？”
“皮革产业亟待扶持，而不是歧视甚至一味赶走。”容德祥说，作为重要的轻工门类和传统加工制造业，皮革产业在创造经济价值和解决就业方面，发挥了巨大的历史作用。在世界经济景气下行且已基本实现产业生态化的当下，应理性客观地看待该产业的社会价值。
“人类与皮革并存。”李宇芳说，作为传统产业，皮革业近年来遭遇较大的市场变化，尤其是面临新材料的冲击较大，但皮革业不会消失，只会随着人类的消费趋势进化。
“消费趋势不断发生改变，穿皮鞋、系皮带的少了，但汽车、高铁、航空等产业配套消费多了。”李井全说，此消彼长，皮革消费的市场总量其实差不多，对于这个产业的发展不能“因噎废食”。
容德祥说，从企业角度看，既要紧跟时代的步伐，研究新消费趋势，也要不断转型升级，提升技术研发能力、品牌附加值和国际竞争力。而从政府角度看，企业更盼望一种“关爱”的眼神。“毕竟一个产业门类的培植，耗费的是几代人的心血，而一个产业的消失，也许就在转瞬间。”
广东省委党校教授陈鸿宇说，发展新质生产力，要避免陷入将传统产业当作“低端产业”简单退出的认识误区。传统的农业、工业和服务业都必须朝着“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的方向进行技术改造，而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的传统产业，就已经是具有新质生产力的“新兴产业”。区分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的标志，是该产业的“生产力质态”，而不是所谓的“高大上”的“精尖”产业。
“先稳住保就业、保民生、稳社会的特色传统产业，‘保住吃饭的家伙’。”陈鸿宇说，地方发展新质生产力更要循序渐进，因地制宜。近些年来某些地方不做行业、企业和产品的市场分析，一味求新求大求洋，既难以形成新产能，又伤害了原有的产业基础，并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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